在一个飘雪的日子,家里人欢天喜地地迎接着我的降临,希望第三代我的出生带给家里人的温暖,带来人丁兴旺,特别是我的外公外婆(我们一直称呼他们爹爹奶奶)。
第二年春刚暖花将开,妈妈就丢下不满三个月的我到县城茶厂做会计。在那遥远的地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地哭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地渴望年轻母亲乳汁的甜美,不记得奶奶他们用怎样的办法让我安静让我饱饱地熟睡 ,让我快乐如天使般地生活。
69年春天,妈妈作为知青下放了,带着我和妹妹去了一个叫作裕丰的地方。在冬天来临之前,我们住在牛棚里。多么想回到那个和爹爹奶奶在一起的小屋,那是我童年心灵深处最温暖也是最遥远的地方!
刚读书那一年,奶奶也调到离裕丰五里的供销社代销点,我便有了假期去奶奶那儿小住的日子。奶奶的房间在一个大仓库里的小套间,仓库里有整缸整缸的糖、蜜枣、皮蛋…那么大的缸啊,比我的个头还要高!奶奶从没让我在那拿什么,在那样饥荒的日子里,那里的一切和我没有一点关系,那些东西对童年的我没有一点诱惑,现在想起来真是奇迹。暑假,那大仓库总是黑黢黢、凉幽幽的。我害怕那里的黑暗和寒气,只有到了奶奶的房间,我才安心,才温暖。奶奶的房间总是那么整洁:一块洁白的土布铺在床沿使整个床干干净净,带着香皂味的毛巾平平整整……我读书的第一个红色的棉布书包,三年级学写钢笔字的天蓝色小钢笔,还有初三时一叠叠粗糙的理得整整齐齐的稿纸以及印刷得不太清楚的试题,都是奶奶留给我的最遥远却是最清晰的记忆。
每当度完假期,回到家、回到田埂上、回到棉花地里,我常常向往:只有好好读书,才能回到那遥远的地方!
终于,我和大舅相继考取学校,跳出了农门。爹爹奶奶因此而高兴、满足、荣耀。奶奶更是省吃俭用每月给我零花钱,让我在父母因弟妹读书捉襟见肘的岁月过着校园无忧无虑的生活……
工作、结婚、有了孩子,奶奶没有什么赞美的言辞,但从她的目光中我读出了欣喜和满足,她安详而慈爱地享受着她的晚年生活。在她70多岁的时候,我们两次接她来我的刚有了新房子的小家住些日子。家里有女儿的淘气时的吵闹和欢笑,又有了奶奶的整洁、奶奶的温暖,那遥远的地方终于回到了我的心中…
奶奶年岁大了,奶奶离我们远去了。在去年那样的大雪封门的腊月,奶奶去了一个更遥远的地方……我抱着奶奶的身体,心都碎了:奶奶,为什么不过完年再走?是不是人世间太寒冷了?
我知道,每个人都会去那里,去那个遥远的地方。以前,我常害怕真的有那么一天离开人世间的一切。现在,想起来好像并不是那么可怕,在那遥远的地方,有我最爱的爹爹奶奶。